小時候,家住在鹽場。那會兒還沒有空調,我記得全家只有一臺長城牌落地電風扇,到了夏天,大人和小孩基本上都是三三兩兩出門去納涼。
盛夏時節,總是燥熱又沉悶,家家戶戶的屋子又矮又潮濕,如果被太陽曬上一天,整個的屋頂、墻體、泥土地都攢滿了熱氣,一旦關上門窗,屋里就像“悶葫蘆”似的,熱不可耐。每當晚飯后,暑氣稍稍褪去,鹽場人家最愜意的消遣之處,便是爬上五六米高的鹽廩去納涼,這也是我們小時候整個夏天的傍晚時分最期待的快樂時光。
說到鹽廩,可能有許多人有所不知,它既不是山岡,又不是建筑材料堆砌,而是鹽斤堆起來的,它就像農村的糧垛,但它的形狀是長方形、高梯形,是鹽場獨特的風景。現在很多人都沒見過。鹽廩,是鹽業豐收后堆起來的鹽垛,四周及頂部是用多層人工編織的蘆葦席覆蓋起來,再用七八十公分長、手指粗的竹簽扭曲成半圓形插進鹽廩里,層層疊疊,密密麻麻,仿如鹽斤的盔甲,非常牢固,既能遮風擋雨,又能保護鹽不被雨水溶化,即便是臺風來襲,鹽廩仍我自巋然不動。
傍晚時分,夕陽落山后,天邊染成溫柔的橘紅色,地上的熱浪慢慢散了大半。大人們收拾完手頭的活計,便帶著我們一群小孩子往鹽廩走去。我們踮著腳尖、小心翼翼踩著一根根彎曲的鹽簽往上爬,竹條結實穩當,踩上去微微回彈,沙沙作響。小孩子手腳輕快,三兩步就能爬到鹽稟的頂部,穩穩躺在平整干凈的蘆葦席上,愜意極了。
鹽場空曠遼闊,四周沒有高樓遮擋,海風毫無阻礙地吹了過來。帶著淡淡海鹽味的晚風,吹走了一整天的熾熱。最讓人歡喜的是,鹽嶺上幾乎沒有蚊子。海邊鹽性重、風力大,蚊蟲根本待不住,不用搖蒲扇驅趕蚊蟲,就可安安穩穩躺著。
經過白天曬得灼熱的蘆葦席,經過晚風的吹拂,早已褪去滾燙,只剩下溫潤的清涼。我們仰面朝天躺平,身子貼著粗糙柔軟的蘆葦紋路,渾身的汗漬慢慢消散,整個人都松弛下來。我們在制高點遠遠望去,夜空如洗,萬籟俱寂的夜色,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氣息。夜色欲來欲濃,星星一顆接一顆亮起,鋪滿整片天際。銀河清晰得橫貫夜空,星星眨著微光,顯得格外的靜謐。
大人們隔著距離圍坐在-起,搖著舊蒲扇,不急不躁地聊著。有人講鹽場老一輩曬鹽、收鹽的老規矩,有人說海邊流傳的古老的故事,有人嘮著家長里短、四季收成,還有人講他自己逮魚模蝦那些事。低沉溫和的說話聲、輕輕的風聲、蛐蛐聲,交織在一起,就是夏日最治愈的最動聽的天籟之音。
我們一群小孩子,不吵不鬧,靜靜躺著看星星、聽故事。有時候對著滿天星數星星,有時候聽著大人的閑話發呆,晚風輕輕拂過臉頰,安靜了許多。沒有喧鬧,只躺在鹽稟上沐浴一陣海風、一片星光,就填滿了整個夏天的快樂。
夜色漸深,氣溫愈發涼爽,身上徹底很涼快。直到夜深人靜大人們催著回家睡覺,我們才依依不舍地踩著鹽簽慢慢地爬下鹽廩。
納涼不覺時日長,幾個小時轉眼即逝……
如今生活條件好了,家家戶戶都有空調,夏日再也不用忍受悶熱。可我總時常想起鹽場的夏夜,想起那片蘆葦鹽席、微涼的海風、漫天星河,還有大人們溫柔的閑談。那座平凡的鹽嶺,藏著最純粹的童年,藏著獨屬于鹽場人,清涼又難忘的夏日時光。(宋云)